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，秦淮水榭花開早；誰知道容易冰消。 眼看他起高樓，眼看他宴賓客，眼看他樓塌了。 這青苔碧瓦，俺曾睡風流覺，將五十年興亡看飽。 那烏衣巷不姓王，莫愁湖鬼夜哭，鳳凰臺棲梟鳥。 殘山夢最真，舊境丟難掉，不信這輿圖稿。 謅一套哀江南，放悲聲，唱到老。

　 　　先引一段首我很喜歡的韻文：

陋室空堂，當年笏滿床，衰草枯楊，曾為歌舞場。蛛絲兒結滿雕梁，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。說什麼脂正濃、粉正香，如何兩鬢又成霜？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，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。金滿箱，銀滿箱，展眼乞丐人皆謗。正嘆他人命不長，那知自己歸來喪！訓有方，保不定日後作強梁。擇膏梁，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！因嫌紗帽小，致使鎖枷扛。昨憐破襖寒，今嫌紫蟒長。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，反認他鄉是故鄉。甚荒唐，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！

　　這一段出於《紅樓夢》的第一回，寫得也夠白的，我想沒有解釋的必要。人生在世，爭甚麼到頭來也不過是虛夢一場罷了。孔尚任的《桃花扇》說的也是一場虛夢。不若湯顯祖《南柯夢》、《邯鄲記》兩部傳奇那樣，實實在在的夢過榮華一生，《桃花扇》寫的是一場痴夢，情是真，事亦是真，而個體的人生站在時代的巨輪之下壓根兒不過像夢兒那樣雲淡風輕，壓根兒算不得甚麼。

　　傳奇主要分兩個部份，一寫侯方域與李香君二人的情事，二寫朝中的胡混相。當侯方域與李香君醉生於情愛的時候，家國卻面臨敗亡的命運，朝中奸臣當道，福王又縱於聲色，雖有史可法等願以一腔熱血灑山河的良才將相，卻也無法挽回國家衰敗的命運。面對國難當前，侯方域與李香君卻著眼於兒女情長。眼見江山蒙難，二人心裡想的卻是何時才能相會。待得二人重會的時候，國家已然殘破，二人仍是侯郎呀侯郎、香君呀香君，眼裡盡是對方。此時，張道士出現，侯方域原認為「從來男女室家，人之大倫，離合悲歡，情有所鍾」，情愛之事原是至大，沒甚麼好掩飾，然張道士卻指出「國在哪裡，家在哪裡，君在哪裡，父在哪裡，偏是這點花月情根，割他不斷麼？」站在時代的巨輪之前，「人」未免過於渺小，人的種種感受，緒如情愛，在整個歷史裡面不過是飛屑細塵，枉費心神的一場鏡花水月。

　　《桃花扇》把「人」的重要性壓到最底：國為大，人為輕。張愛玲的《傾城之戀》卻把「人」的意義提到較高的層面。范柳原與白流蘇原是互相猜度，相愛卻不相讓，白流蘇想求一個名份，范柳原卻無法許給她，最後整個城市的陷落，來到生死的關頭，「流蘇站在門檻上，柳原立在她身後，把手掌合在她的手掌上，笑道：『我說，我們幾時結婚呢？』流蘇聽了，一句話也沒有，只低下了頭，落下淚來。柳原拉住她的手道：『來來，我們今天就到報館裏去登啟事。不過你也許願意候些時，等我們回到上海，大張旗鼓的排場一下，請請親戚們。』流蘇道：『呸！他們也配！』說著，嗤的笑了出來，往後順勢一倒，靠在他身上。」因為一場劫難，二人才能成為真正的眷侶，小說的末尾，張愛玲寫下了這樣的一段文字：

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。但是在這不可理喻的世界裏，誰知道什麼是因，什麼是果？誰知道呢，也許就因為要成全她，一個大都市傾覆了。成千上萬的人死去，成千上萬的人痛苦著，跟著是驚天動地的大改革……流蘇並不覺得她在歷史上的地位有什麼微妙之點。她只是笑盈盈地站起身來，將蚊煙香盤踢到桌子底下去。

　　國破了，沒人能說國不重要，張愛玲也說「在這兵荒馬亂的時代，個人主義者是無處容身的」，然她卻添了一句，「可是總有地方容得下一對平凡的夫妻」。人生處於這個世代，就得承受這個年代的種種，沒有人能夠與身邊的一切脫卻關係，但也不一定要去到時先於人的地步。對於平凡的人類而言，國重不如家重，家重還不如自己重，沒可能逃得掉時代的變遷，然時局再變，生活還是得過下去。「生活」才是人生的最大要旨，甚麼民族大義其實也及不上一餐溫飽。

　　若不嫌話太多，還想多談一齣《帝女花》。《桃花扇》、《傾城之戀》、《帝女花》寫的都是情，而且都是動亂下的情，然《桃花扇》寫的是人與時相比的渺小，《傾城之戀》寫的是人雖微小對個體而言卻比時局來得重要，而《帝女花》寫的似乎正介於兩者之間：在大時代的前面，人確是渺小的，面對這樣的局面，人往往有很多求不得，也有很多無可奈何，可就算人如何渺小，卻沒有否定人慾的必要。

　　明亡清興，身為明朝駙馬與公主周世顯及長平難免會受到局勢的影響，長平離宮，世顯以為公主亡故，卻在庵中重遇故人。與《桃花扇》相反，《桃》中二人方見面就入道分離，《帝》中的相遇卻令裝身為道的長平重返塵世，再入情愛之中，彷彿訴說了以佛道避世並不是面對事局的最好方法，與其去逃避，還不如直接面對自己的情感。無論大環境是怎樣，「人」都是重要的，「人」斷不能因為時局而拋下一切，但同時也不能抹得掉時局對人的影響。長平公主生於帝王之家，即便逃卻一死，還是逃不了身為帝王之後的命運，為了厚葬先帝，二人假意投誠，願在清帝的幫忙下成婚，卻在婚禮上雙雙喝飲砒霜。「唉！盼得花燭共諧白髮，誰個願看花燭翻血浪？唉！我誤君累你同埋孽網，好應盡禮揖花燭深深拜，再合巹交杯墓穴作新房，待千秋歌讚註駙馬在靈牌上」，可以活的，二人斷不願死，「死」是一種無可奈何，卻也可以說是對時代的叛逆。已然被人認出真身，世顯與長平似乎只能順應清帝，以己身粉飾太平，緩和臣民，別無他路可走，然二人卻寧可捨生也不依附新朝。「人」盡是渺小，無法改變局勢，卻能選擇用何種方法去面對這樣的局面。雖然，我們的選擇，都只是有限的選擇。